车子拐进海宁大道的时候,两旁的车子便渐渐多起来了,一辆挨着一辆,像赶集似的。我心里想,大约看花的人总是不少的。待到进了国际花展的园区,果然已是人声鼎沸了。

园子是依着地势高低曲折地布置的。进门是一条宽阔的甬道,两旁立满了各色的花柱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一层层盘旋而上,像小时候过年时扎的彩灯。阳光从头顶直洒下来,花柱上的水珠还来不及蒸发,亮晶晶地闪着,整条甬道便显得格外鲜活了。

顺着甬道往里走,才算是真正进了花的海洋。

最先看见的是一片郁金香。说也奇怪,这外来的花在国内竟开得这样好。红的似火,黄的如金,白的像雪,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颜色——有一种紫中带黑的,沉沉地,像贵妇人的丝绒长裙;又有一种粉白相间的,娇嫩嫩的,仿佛吹一口气就会化了似的。它们一排排站着,整齐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,却又在微风里轻轻地摇晃着,像是在窃窃私语。花田中间留着小径,铺了碎石子,人们便沿着小径慢慢地走,不时停下来拍照。阳光把花瓣照得透亮,有些薄的花瓣几乎成了半透明,边缘泛着一圈柔和的光晕。我站在一旁看了许久,总觉得这些花虽然好看,终究太规矩了些,少了些野趣。

再往里走,却是一座玻璃暖房,里面是热带兰花的天下。一进去,湿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,眼镜上立刻蒙了一层薄雾。待擦干净了,才看清满屋子都是蝴蝶兰、石斛兰、兜兰,高的矮的,大的小的,有的垂着长长的须子,有的张着奇特的“口袋”。暖房的玻璃顶把阳光滤成了柔和的暖色,照在花瓣上,兰花的颜色便格外浓艳。最惹眼的是一种叫作“大领带”的兰,花茎足足有一人多高,上面密密地开着几十朵花,每朵都有饭碗大小,紫红色的,像一串串风铃。还有几盆素心兰,藏在角落里,香气却是顶好的,幽幽地,若有若无的,让人忍不住凑上去闻,一闻却又淡了。

出了兰室,是一片开阔的草坪,草坪上散落着一些用花草扎成的动物,长颈鹿、大象、孔雀,都做得栩栩如生。孩子们最欢喜这个,围着跑来跑去,大人们便跟在后面,笑着喊“慢点慢点”。草坪尽头是一道水渠,渠上架着石桥,过了桥就是盆景展区。这里的盆景多是微型的小品,栽在紫砂盆里,有的苍劲,有的清秀,有的还配了小小的石笋、青苔,俨然是一幅幅立体的山水画。我蹲下来看了许久,心想这些树长在盆里,不知是幸还是不幸——它们不必经受风雨的摧折,却也永远失去了生长的自由。

午后的阳光越发好了,照得人有些发懒。花展里的人却不见少,三五成群地,走走停停,说说笑笑。有个老太太被孙女搀着,在一丛牡丹前站了很久;两个年轻人举着相机,对着同一朵花拍了又拍;还有几个孩子蹲在路边,认真地看着一只蜜蜂在花蕊里打滚。在这样好的晴天里,花是主角,人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。

我慢慢走到一片月季园前。这里的月季品种极多,爬藤的,灌木的,微型的一应俱全。有几株老桩月季,花开得碗大,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开来,露出金黄色的蕊。暖风一吹,香气便一阵阵地涌过来,不是兰花的幽香,而是一种更直接、更热烈的甜香,直往鼻子里钻。我站在花丛边,忽然想起一件事来:这些花从世界各地运来,被安排得整整齐齐,供人观赏赞叹,这固然是好的;但若能让它们自由自在地开在山坡上、溪水边,那大概又是另一种好看法了。

太阳渐渐偏西了,光线变得柔和起来,给整个花展镀上了一层金色。游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园子里安静了许多。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郁金香,它们在夕阳里静静地立着,花瓣上仍留着最后的光。这时候的花展,倒比白天更耐看些。

朋友在门口等我,问我好看不好看。我说好看。其实我心里想的是,花和人一样,热闹的时候是一种美,安静的时候是另一种美。今日天气这样好,没有风也没有雨,花该开得尽兴了。不过这话我没有说出来,只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暗的花海,便钻进车里去了。